“好像一条狗!”
李明洋目送王大军落荒而逃,咧嘴一笑。
大风口!大危机!
新一轮的内娱洗牌,从A股开始了。
人啊!从来没有从历史中汲取教训。
故事满天飞,股价炒上天,...
王大军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琥珀色的威士忌泼出半指高,在水晶杯壁上蜿蜒下滑,像一道溃败的血线。
他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一下、两下、三下……快得发疼。
道尔那句“上面觉得李导作为电影公司,名不副实”,不是耳语,是判词。
不是催债,是清场令。
华艺的质押股份,十亿——那是他用三年时间、七轮股权腾挪、四次关联交易、三次税务稽查擦边球垒起来的信用长城。银行不敢动,证监会睁只眼闭只眼,连中宣部影视专班都批过“战略储备性文化资产”的红头文件。可现在,“上面”两个字轻飘飘砸下来,整座城就塌了半截。
他没看李明洋,却把目光钉在陈赤赤后颈处——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是十年前《八体》剧组爆破戏失序时被飞溅的钢片划的。当时李明洋跪在血泊里给他按住动脉,一边喊救护车一边骂他“命比剧本金贵”,骂得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
现在,那道疤还在,人却早不是当年那个攥着分镜脚本蹲在横店泥地里啃冷馒头的李明洋了。
王大军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纸片刮过玻璃。
他转身走向洗手间,脚步不疾不徐,皮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和十五年前他第一次踏进华艺老楼时一模一样。
洗手间隔间门关上,他掏出手机,指纹解锁,点开加密通讯软件“青鸾”。界面干净得只剩一个对话框,发信人ID是“山海”。
山海:【质押事已落地。银保监会协同中宣部影视办,今日凌晨签发《关于规范影视类上市公司股权质押监管的指导意见(试行)》,第七条明确:单家影视公司质押比例超45%,且近三年无主投主控S级项目落地者,列为高风险标的,启动强制平仓评估程序。】
王大军盯着那行字,喉结滚动。
华艺质押率——46.3%。
S级项目——《那一场初恋》票房破十亿,但发行方是花束,制片方是罗飘群工作室,华艺仅以联合出品身份挂名,署名排在第十二位。
没有主投,没有主控,没有S级版权归属。
完美踩进所有雷区。
他点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今早秘书拍的——华谊兄弟办公大楼顶层露台,朝阳正刺破云层,把“华谊兄弟”四个鎏金大字照得灼目生疼。照片右下角,时间戳显示06:27。
他放大照片,手指划过玻璃幕墙倒影。倒影里,有个人影站在露台边缘,背对镜头,西装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那人影的袖口,露出半截墨绿色丝绒腕表带。
劳力士Daytona 116520,全球限量333枚,2019年苏富比秋拍,李明洋以两千一百万港币拍下,当晚就在微博晒图配文:“送给我最疯的导演朋友——谢楠说他戴这表像刚抢完银行。”
王大军删掉照片。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浮肿的眼袋和干裂的嘴角。
他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狠狠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他法令纹往下滑,混着未干的雪茄灰,在下颌线积成一条灰黑的沟壑。
再抬头时,镜中人眼底已无慌乱,只剩冰碴似的冷静。
他掏出烟盒,发现空了。于是撕开内衬锡纸,用打火机燎着边角,看那点蓝焰舔舐银白,蜷曲,化灰。
灰烬落在掌心,他合拢五指,用力一攥。
指甲陷进肉里,疼得清醒。
门外传来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停在隔间外。
“王总?”是华谊的声音,压得极低,“景恬刚跟谢楠聊完,转头就去VIP休息室了。陈赤赤没跟过去,但李明洋……他往那边走了。”
王大军没应声。
高跟鞋又响了两声,犹豫着退开。
他缓缓松开拳头,摊开手掌——锡纸灰簌簌落下,掌心只余一道猩红月牙形掐痕。
他推开隔间门,用洗手液搓了三遍手,擦干,对着镜子整理领带。动作一丝不苟,像在给尸体穿寿衣。
走出洗手间时,他迎面撞上端着香槟塔的侍应生。
“对不起王总!”侍应生慌忙侧身。
王大军却突然伸手,指尖拂过最上层那只高脚杯边缘。杯壁沁着细密水珠,凉意刺骨。
他顿了半秒,微笑:“这杯子,擦得不够亮。”
侍应生僵住。
王大军已抬步向前,背影挺直如刀锋,径直穿过宴会厅喧闹的人流,走向VIP休息室那扇沉甸甸的胡桃木门。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三指宽的缝隙。
他停下,耳朵贴过去。
里面没说话声,只有极轻的布料摩擦声,像丝绸滑过真皮沙发。
然后是景恬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笑过的鼻音:“……你真不打算解释?”
沉默两秒。
李明洋的声音响起,懒散,甚至有点漫不经心:“解释什么?解释我为什么让张薇坐董事长椅子?还是解释我为什么没拦着你接《蜜蜜》?”
“……你明明知道。”景恬声音低下去,“庄颜这个角色,是你写给我的。”
“写给你,不等于只能给你。”李明洋笑了下,“就像我写的剧本,谁爱演谁演。景恬,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该为你的人生负责了?”
门外,王大军瞳孔骤缩。
这话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李明洋从不这样说话。他骂人时吐沫横飞,夸人时眼放精光,算计人时眯着眼像条毒蛇,唯独不会用这种……近乎悲悯的平静语气。
仿佛在看一件注定碎裂的瓷器。
里面又静了几秒。
景恬忽然笑了一声,短促,锋利:“所以那天在戛纳,你说‘我们之间没有合约’,是真的?”
“真的。”李明洋说,“从头到尾,都是口头约定。没有签字,没有公证,没有录音。连你助理都不知道我们见过面。”
“那你为什么给我改剧本?为什么替我推掉三部戏?为什么……”景恬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纹,“为什么让我以为,你是唯一懂我的人?”
李明洋沉默良久,才开口:“因为我想看看,当一个人把全部信任押在一个虚无缥缈的‘懂得’上时,她能走多远。”
“……你根本没爱过我。”景恬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爱?”李明洋轻轻嗤笑,“景恬,你记不记得《八体》杀青那天,你在我车里哭得妆都花了,说这辈子再不碰文艺片。我说什么了?”
“你说……”景恬呼吸一滞,“你说‘哭完就滚去拍你的商业片,别浪费我的汽油钱’。”
“对。”李明洋声音陡然沉下去,“可你第二天就飞洛杉矶,签了宝强的合同。现在回头问我爱不爱你?”
休息室里彻底安静。
王大军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般撞着耳膜。
他慢慢直起身,后退半步,鞋跟碾过地毯,发出轻微闷响。
就在这时,VIP休息室门突然从里拉开。
景恬站在门口,白裙曳地,发髻松散,耳垂上那颗鸽血红宝石耳钉在顶灯光下灼灼生光。她脸上没有泪痕,妆容精致得像刚从摄影棚出来,唯有眼尾一抹极淡的胭脂色,泄露了方才的狼狈。
她看见王大军,微怔,随即颔首:“王总。”
王大军立刻换上恰到好处的惊讶笑容:“景小姐?这么巧。”
景恬目光掠过他泛红的指节,又落回他眼睛:“王总脸色不太好,是喝多了?”
“昨夜没睡好。”他坦然道,甚至抬手摸了摸自己眼下,“听说《那一场初恋》票房破十亿,特意来沾沾喜气。”
景恬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喜气不敢当。倒是王总,华艺最近动作频频,听说昆仑汇新开了艺术影院,还签了三十个青年导演?”
“小打小闹。”王大军谦逊一笑,目光却越过她肩头,望向休息室内。
李明洋正背对他们站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铜质怀表——王大军认得,那是2018年华艺成立二十周年时,他亲手颁给李明洋的“终身成就奖”,表盖内刻着一行小字:“致永远年轻的叛逆者”。
此刻,李明洋拇指摩挲着那行字,侧脸轮廓在夕照里镀着一层薄金,平静得不像真人。
景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忽然问:“王总信命吗?”
王大军一愣:“景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信。”景恬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空气,“比如现在,我就信你一定会输。”
她不再看他,抬步欲走,裙摆擦过王大军西装裤管,带起一阵冷冽雪松香。
王大军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白色消失在旋转楼梯拐角。
他缓缓抬起手,用拇指反复擦拭自己右手无名指根——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是十年前他亲手摘下婚戒时,金属勒出的印记。
那时他想,摘掉戒指,就摘掉了软肋。
可今天他忽然明白,真正的软肋从来不是戒指,而是他至今仍记得景恬初登银幕时,在《青瓷》片场抱着剧本蹲在配电箱上啃冷包子的样子;是记得她为一条哭戏NG十七次,最后靠吞玻璃碴逼出真实眼泪的狠劲;是记得她在戛纳领奖台上说“感谢李明洋导演,他教会我如何把恐惧变成力量”时,眼里闪动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光芒。
而这份光芒,此刻正冷冷照在他脸上。
王大军转身,走向宴会厅中央那座巨大的十亿票房冰雕。
冰雕通体剔透,内部嵌着LED灯带,流动着幽蓝冷光。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冰面。
寒气瞬间刺入指尖。
他盯着自己指尖在冰面上凝起的白雾,忽然开口:“冯裤子。”
冯导正跟祖蓝讨论某部网剧投资,闻言一哆嗦,赶紧小跑过来:“哎!王总!”
“你去趟财务部。”王大军声音平静无波,“把今年所有未结算的S级项目预付款,全部转到花束娱乐账户。备注写——‘蒲公英计划专项支持资金’。”
冯导懵了:“啊?可……可花束不是刚被咱们黑过吗?这钱一转,不就等于认怂?”
王大军终于笑了。
那笑容舒展,真诚,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不,冯导。这是投降书。”
他收回手指,看着冰面上那点白雾缓缓消散,最终融成一滴水,沿着冰雕棱角蜿蜒滑落,坠入下方铺着黑丝绒的托盘里。
“告诉财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正与张薇低声交谈的李明洋,“就说——李导要的五十亿美金,华艺,一分不少,双手奉上。”
话音落时,冰雕内幽蓝灯带忽然全灭。
整个宴会厅陷入短暂黑暗。
再亮起时,王大军已转身离开,背影融入走廊阴影,像一滴墨融进深海。
没人注意到,他左手始终插在西装裤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汗水浸透的纸条。
那是他半小时前收到的加密短信,只有七个字:
【蒲公英已落地,根系在华尔街。】
而此时,花束酒店地下车库。
李明洋倚在迈巴赫车门边,指尖夹着半支没点燃的烟。他仰头望着通风管道出口漏下的惨白灯光,忽然抬手,将那支烟折成两截,随手弹进排水沟。
李茗抱着文件夹匆匆赶来,喘着气:“李导!张总让我把《蒲公英计划》第一期预算表给您过目……”
李明洋没接,只问:“景恬走了?”
“嗯,司机刚送走。”李茗点头,又迟疑道,“您刚才……是不是跟她说了很多?”
“说了。”李明洋从口袋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火苗窜起半寸,“告诉她,当年戛纳金棕榈的庆功宴上,我偷偷把‘最佳导演’奖杯底座拆开过。”
李茗一愣:“啊?为什么?”
“里面刻着一行字。”李明洋低头,火苗映亮他眼底一点幽微笑意,“‘致永不妥协的谎言制造者——李明洋敬上’。”
他啪地合上打火机,火苗熄灭。
“现在,”他直起身,伸手揉了揉李茗毛茸茸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该把谎言,变成真话了。”
车库顶灯滋啦闪烁两下,彻底熄灭。
黑暗温柔包裹下来。
李明洋转身拉开车门,却在抬脚前顿住。
他仰头,望着通风管道深处——那里有只灰翅斑鸠正扑棱棱飞过,翅膀掠过最后一缕天光,留下一道迅疾而决绝的弧线。
像一颗子弹,射向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