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剧本围读。
在1号三体摄影棚进行,地点蓝色绿幕下,众人坐在折叠凳上,围坐成一圈。
剧本全在李明洋的脑子里。
“剧本的大致框架,我说,你们听,然后我们大家一起讨论。”
...
王大军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琥珀色的威士忌在杯壁上撞出细碎涟漪,像他此刻骤然绷紧的太阳穴。
他听见了。
不是道尔压低嗓音的耳语,而是自己颅腔内轰然炸开的嗡鸣——十亿质押股份?谁给的胆子?谁批的指令?华艺账上明明还有七十八亿现金,短期理财未到期的有二十三亿,影视回款在途的十一亿,连银行同业拆借额度都只用了不到三成……可道尔说得斩钉截铁:“消息源是银保监会新设的影视金融风险监测专班,直报分管副主席。他们盯上你三个月了,王总。上周五,昆仑汇B座地下二层的服务器被突击调取了全部质押流水,连你去年给冯裤子个人账户走的三百万‘剧本咨询费’,都打了红标。”
王大军喉结上下滚动,没咽下那口酒,反而把整杯液体泼进了冰桶。冰块迸溅,一颗弹到他锃亮的牛津鞋尖,又滚落进地毯深处,像一粒熄灭的星火。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魔都陆家嘴某栋玻璃幕墙大厦顶层会议室里,那位穿灰西装、袖扣刻着麦穗纹的中年男人,用钢笔尾端轻轻敲了三下桌面,说:“王总,华谊兄弟这艘船,太大了。但再大的船,也要定期除锈。有些锈,长在龙骨缝里,光靠刷漆盖不住。”
当时他笑着敬酒,以为是例行调研。原来人家早把探针插进了他最深的血管。
“陈赤赤……”王大军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他刚才是不是说,宝强帮他搞定了好莱坞的事?”
道尔点头,眼神却飘向宴会厅另一侧——景恬正笑着把一块抹茶马卡龙塞进谢楠嘴里,谢楠夸张地眯起眼,吴竟举着手机录像,镜头晃得厉害,却固执地追着景恬垂落的发梢。
王大军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忽然懂了。不是李明洋怂了,不是罗飘群转性了,更不是什么狗屁真爱——是有人把刀架在了他王大军的脖子上,而李明洋正慢条斯理地,往刀刃上浇蜂蜜。
蜂蜜流进血管,甜得发腥。
“蒲公英计划……”王大军舌尖碾过这个词,突然低笑出声,笑声却像生锈铰链在转动,“好啊,好名字。蒲公英飞得多高,落地就砸得多狠。张薇,黎舒蕊……你们真当花束是片净土?”
他转身走向洗手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比刚才更沉、更密。推开隔间门时,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华谊兄弟新LOGO——一只展翅的凤凰,羽翼边缘却用极细的金线绣着暗纹:不是祥云,是缠绕的荆棘。
手指悬停三秒,拨通一个加密号码。
“喂?”听筒里传来沙哑男声,背景有老式收音机滋滋的电流声。
“老周,查清楚了,不是华尔街。”王大军声音陡然压成一线,“是上面。银保监+中宣部电影局+税务总局稽查局,三家联合督导组,代号‘清风’。他们要的不是钱,是要我亲手把华谊这棵大树,从根上……劈开一道缝。”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收音机里的京剧唱段正唱到“一怒为红颜”,鼓点骤密。
“所以呢?”老周问。
“所以……”王大军拧开水龙头,任冰水冲刷手腕,抬头看向镜中自己泛红的眼角,“把去年那个‘昆仑汇影视基金’的LP名单,全给我调出来。特别标红三个名字——复星郭总、浙江广电投资部王处、还有……”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中影集团,张薇。”
水流声哗哗作响。
镜中人嘴角缓缓扯开,不是笑,是刀锋出鞘的弧度。
同一时刻,花束酒店顶层露台。
张薇独自倚着雕花铁栏,晚风卷起她米白色亚麻衬衫下摆,露出一截纤细腰线。她没喝香槟,指尖捏着半颗青提,果皮上凝着细小水珠。楼下宴会厅的喧闹被玻璃门滤成模糊嗡鸣,像隔着一层厚毛玻璃看世界。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带着奇异韵律感。
“张总在想怎么写述职报告?”黎舒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带温度,却奇异地没有攻击性。
张薇没回头,把青提放回盘中,指尖在瓷盘边缘划出细微刮擦声。“我在想,蒲公英飘出去,第一颗种子该落在哪。”
黎舒蕊走近两步,与她并肩而立。夜风掀动她墨色长发,发梢扫过张薇手背,微痒。“横店。明天一早,我要去横店影视城二期工地。那里新批了三百亩工业用地,政府配套的5G超高清拍摄基地刚验收。李明洋签的协议里,第三条写着——花束所有制片项目,必须优先使用该基地。”
张薇终于侧过脸。月光下,黎舒蕊左耳一枚银质耳钉折射冷光,形状是微型齿轮。“所以你今晚来,不是为了看热闹?”
“不。”黎舒蕊摇头,目光投向远处城市灯火,“我是来提醒你,王大军的质押危机,是第一道裂痕。但他不会坐以待毙。他最擅长的,是把别人的火,引到自己灶膛里烧。”
张薇瞳孔微微收缩。
“他马上会做三件事。”黎舒蕊竖起三根手指,指节修长苍白,“第一,放出风声,说花束正在秘密接触华谊兄弟核心编剧团队,挖角;第二,让冯裤子在明天《综艺大联盟》直播里,‘无意’提到‘某些新公司搞速成电影,把演员当螺丝钉拧’;第三……”她停顿两秒,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他会把去年华谊投资花束的三千万过桥贷款合同,原封不动寄给银保监会督导组。”
张薇呼吸一滞。
那笔钱,根本没进花束对公账户。是李明洋让张昭用个人壳公司走的账,名义是“IP孵化顾问费”,实际全买了横店那块地的期权。合同上甲方公章是真的,乙方签字却是PS的——张薇亲眼看着李明洋用平板电脑现场P图,还笑着说“这技术比拍电影还讲究”。
“他知道?”张薇声音发紧。
“他不知道细节,但知道有漏洞。”黎舒蕊转头,月光映亮她眼底一点幽微寒星,“王大军赌的是,督导组宁可信其有。只要调查组进驻花束一天,蒲公英计划就得停摆。所有项目暂停立项,所有资金冻结审批,所有人员暂停调动——包括你。”
张薇攥紧了手。
“所以……”她喉间发干,“你来,是让我认栽?”
黎舒蕊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某种近乎悲悯的弧度。她抬手,将一枚硬币大小的黑色U盘轻轻按在张薇掌心。金属冰凉,棱角硌人。
“这是李明洋今早塞给我的。”她说,“里面是华谊兄弟过去五年所有对外投资项目的底层数据包。包括昆仑公寓收购的尽调报告原始扫描件,包括冯裤子工作室2019年虚增票房的分账流水,还包括……”她指尖点了点U盘,“王大军给浙江广电王处转账的十七笔‘影视专项扶持经费’,每笔都备注了具体日期和对应项目名称。”
张薇浑身血液似乎冻住。
“他为什么给你?”她听见自己声音嘶哑。
“因为他说——”黎舒蕊望向远处华谊兄弟总部大楼的方向,那里霓虹灯牌正无声闪烁,“真正的蒲公英,从来不怕风。风越大,飞得越远。而王大军……”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渐冷,“他只是那阵风里,一粒自以为能堵住所有缝隙的沙。”
楼下突然爆发出巨大欢呼。张薇下意识低头——宴会厅中央,陈赤赤不知何时站上了水晶桌,正举起香槟杯,朝王大军的方向遥遥致意。王大军端着酒杯,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商业笑容,连眼角细纹都恰到好处地上扬。
可张薇看见了。
看见他右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本该有一枚婚戒的位置,如今空荡荡,只剩一道浅淡白痕。
像一道愈合不久的旧伤疤。
“走吧。”黎舒蕊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有力,“明天七点,横店。李明洋租下了‘千机阁’摄影棚,说要拍一部……”她唇角微扬,“叫《风起时》的电影。”
张薇握紧掌心U盘,金属棱角深深陷进皮肉。她最后看了眼王大军的方向,那笑容在璀璨灯光下,忽然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面具之下,血肉正在无声溃烂。
她迈步跟随黎舒蕊走向电梯,高跟鞋踏在光洁大理石上,声音清越如刀锋出鞘。
露台铁栏空荡荡立着,半颗青提静静躺在白瓷盘里,果皮上水珠缓缓滑落,在盘底积成一小滩透明水痕——像一滴无人察觉的泪,又像一枚尚未引爆的微型炸弹。
电梯门无声合拢。
地下停车场。
李明洋斜倚在一辆黑色迈巴赫旁,指尖夹着半截没点燃的烟。李茗蹲在他脚边,正用小镊子仔细夹起他裤脚沾着的一片银杏叶。
“张薇答应了?”李茗头也不抬。
“嗯。”李明洋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烟雾,“她摸U盘的时候,手抖得比当年第一次见投资人还厉害。”
李茗终于抬头,路灯下她眼睛亮得惊人:“所以……你真把华谊所有黑料,都给她了?”
李明洋笑了笑,把那截烟按灭在车窗沿上,火星倏忽熄灭:“黑料?不。那是华谊的X光片。照得见骨头,也照得见癌细胞。”他俯身,指尖拂过李茗额前碎发,“王大军以为他在下一盘大棋。其实……”
他顿了顿,远处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由远及近的轰鸣,掠过城市天际线,像一声悠长而冰冷的叹息。
“其实他连棋盘都没看清。”李明洋直起身,拉开车门,“走,回家。明天开始,花束要养一群……很特别的‘蒲公英’。”
迈巴赫引擎低吼启动,融入城市车流。
车窗外,霓虹如血流淌。华谊兄弟大厦的凤凰LOGO在夜色中灼灼燃烧,翅膀边缘的荆棘暗纹,正随着光影流转,悄然舒展、蔓延,仿佛随时要刺破玻璃,扎进整座城市的肌理深处。
而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只蒲公英绒球静静悬浮在晚风里。风势渐猛,第一颗种子挣脱绒柄,打着旋儿升空,朝着横店方向,义无反顾地飞去。
它飞得那么轻,那么快,那么决绝。
仿佛早已注定,要落在某道新鲜裂开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