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1月,深秋。天府,970厂。
立冬过后,川西平原被一层湿冷的白雾长久地笼罩。但在970厂那座经过脱胎换骨式改造的巨大厂房内,热度却高得惊人。
空气在嗡嗡作响,那是数百台新旧交替、全速运转的设备,发出的低沉而稳定的轰鸣。
这是工业心脏强力搏动的声音,是沉睡的巨兽彻底苏醒后的喘息与咆哮。
厂房二楼的参观廊道,成了整个厂区最安静,也最灼热的地方。
谢建军背着手,站在廊道最前端。他依旧是一身素净的工装,肩章上总指挥的字样,在节能灯冷冽的光线下,反射出锐利如刀锋般的光芒。
他没有看楼下热火朝天的车间,而是静静地凝视着窗外那片混沌的,几乎要将整个天府平原吞没的雾气。
雾气深处,是970厂崭新的厂牌,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等待破雾而出。
他身后,周明正拿着对讲机,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地调度着:“......三组注意,光刻胶厚度再校准零点三微米,不要抢时间,稳住了!”
另一侧,老韩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纸张边缘被他粗糙的指尖捏得发皱、发烫。
他没有看文件内容,布满老年斑的手在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楼下,那里,机械臂正将最后一批封装好的晶圆,小心翼翼地送入防静电周转箱。
那不是普通的产品,那是龙睛2.0的工程样片。
“老韩。”谢建军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寒冰,瞬间镇住了廊道里所有因期待而躁动的空气。
老韩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车间的机油味和热浪。他颤抖着手,将那份鲜红的绝密报告,递了过去。
谢建军没有立刻翻开。他先看向周明:“情况?”
“最后一批晶圆进入封装,良率曲线稳在百分之九十六点七。”周明放下对讲机,眼窝深陷,连日的奋战让他疲惫不堪,但那股大战在即的亢奋与笃定,却让他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谢建军微微颔首,这才翻开报告。
第一页,没有废话,只有一张表格和一条曲线。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表格最下方那一行加粗的数据上:
【测试项目】:总电离剂量辐射测试(TID)。
【测试对象】:龙睛2.0工程样片(批次:S-091)。
【测试结果】:累积辐射剂量5,000拉德(Si),功能完全正常;10,000拉德(Si),核心参数漂移4.8%。
报告空白处,有一行用红色钢笔写下的批注,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实测指标持平苏联·厄尔布鲁士-2宇航级抗辐照标准,超越美军标 MIL-STD-883最高等级要求。”
廊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楼下车间里,机械臂抓取晶圆时发出的轻微咔哒声,以及设备冷却系统低沉的送风声,像是为这死寂伴奏。
周明手中的对讲机,啪嗒一声,滑落在水泥地上。他没有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那行“10,000拉德”,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哽咽:“老韩.............五千?咱们那条刚理顺的生产线,造出来的东西......真能
扛住核爆?!”
“不是能,是超标!”老韩猛地吼了出来,声音嘶哑破裂,像是一头压抑了半辈子的雄狮,终于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那吼声里,没有愤怒,只有狂喜、宣泄和一种扬眉吐气的痛快!
他激动地用手指戳着报告上的曲线图,指尖几乎要把纸戳破:“你看这条线!在辐射环境下,A公司最好的商用芯片,五百拉德就死机了!他们的军用级,撑死了三千拉德!咱们呢?咱们到了一万拉德,参数才漂了不到五个
点!”
老韩猛地转过身,布满皱纹的脸上,泪水混着油污纵横交错。但他挺直了腰杆,比厂房里的行车还要直,比车间里任何一根钢柱都要硬:
“谢!周总!”老韩的声音在廊道里回荡,带着哭腔,却字字铿锵:“这帮俄国佬吹了三十年的牛,咱们,用他们的图纸,加上咱们970厂老师傅的手艺,把它给做实了!做出来了!”
谢建军接过报告,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行数据。他的脸上,没有老韩那样的激动,也没有周明那样的哽咽,只有一种深海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即将喷发的火山。
“很好。”
两个字,像两颗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廊道里沸腾的情绪。
谢建军抬起头,望向窗外。雾气似乎比刚才稀薄了一丝,初升的太阳正努力穿透云层,将第一缕顽强而微弱的光,打在970厂崭新的厂牌上。
“同志们,”谢建军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这不仅仅是一次流片的成功。”
他转身,目光扫过老韩、周明,以及身后闻讯赶来的陈向东、刘欣等人,每一个字都像重锤,在众人的心上:
“这是我们用苏联的尸骨,铸就的我们自己的脊梁!”
“以前,我们是用龙睛1.5去市场上厮杀,那是矛。现在,龙睛2.0出来了,它是盾!是连核辐射都烧不穿的神盾!”
“传我令!”
谢建军的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剑,斩断了所有的温情与宣泄,只剩下冷酷的、高效的,向死而生的执行力:
“第一,周明,老韩!970厂,立刻启动龙睛2.0量产!我不看良率,我看的是产能与覆盖!”
“我要你们在年底前,把月产能拉到三千片!哪怕把设备干冒烟,哪怕工人三班倒,也要把这批龙国芯,送到所有需要它的地方去!”
“目标:核电站的控制室,卫星的地面站,边境的雷达阵地!我要它们在那里,哪怕天崩地裂,也能算无遗策,指挥若定!”
“第二,陈向东,刘欣!”谢建军指向身后的陈向东和刘欣,“昆仑项目组,立刻启动适配!”
“我要昆仑电脑,成为第一台搭载2.0的全国产化主机!”
“我不要求它跑3D游戏,不要求它花哨。我要它能在极端环境下,稳定运行WPS,稳定运行我们自己的工业控制软件!”
“我要它是所有涉密单位,所有关乎国运的机构,最放心的选择!”
“第三,老刘!”谢建军看向刚刚从京城飞抵、风尘仆仆的老刘:“你的万家汇和北极星,就是我们的后勤部长与运输大队!”
“把昆仑系列,列为最高保密等级的战略物资!启动深流计划,通过所有你能动用的渠道,把这批机器,悄无声息地,送到每一个需要它的国防、科研、能源单位!”
“我不看销量,我看的是覆盖!是扎根!”
“第四,郑老!”谢建军最后看向郑律师,“法务部,向世界,不,是向全人类发声!”
“我们要发布的,不是一份商业新闻稿,而是一份......”
谢建军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向大洋彼岸那群刚刚意识到噩耗,正陷入绝望的对手:
“《告全球科技界书:关于人类尖端抗辐射计算技术免于湮灭的声明》!”
“我们要告诉全世界,当某些国家在忙着瓜分苏联的石油时,是龙国人,把苏联人最宝贵的科技火种,从冰雪和饥饿中抢救了出来,并且发扬光大!”
“我们要让A公司,让所有想封锁我们的人知道:”
谢建军猛地挥手,指向窗外那片正在被朝阳彻底照亮的苍穹,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彻整个厂房:
“你们想用铁幕困住我们?”
“我们直接用这铁幕,给自己铸了一身金刚不坏之身!”
轰——!
厂房下方,所有的设备仿佛听到了号令,运转的轰鸣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如同沉睡的工业巨兽彻底苏醒,仰天长啸!那声音,不再是老旧机器濒临散架的哀鸣,而是钢铁洪流滚滚向前的怒吼!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越重洋。
1991年12月,美国,华盛顿特区。
白宫地下一层的战情室里,空气比室外的冰雪还要寒冷刺骨。
罗伯特,这位A公司的CEO,此刻并不在座席之内。他被特许列席,却只能坐在靠墙的阴影里,像一头被拔了爪牙的困兽,满脸颓败。
“先生们,”坐在主位的国家安全顾问开口,声音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关于龙国未名-轩辕的最新评估报告,大家都看过了。”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桌上那份最厚的报告上,封面印着醒目的红字:
《评估:龙国利用苏联解体窗口期,完成战略性技术跃迁与产业重塑》。
“铁幕,彻底失效了。”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击穿了在场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中情局局长,一位头发花白的职业官僚,此时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我们原本以为,苏联的解体,会让我们在东方的战略围堵更加容易。
我们以为,失去了苏联这个漏洞,巴统禁运将真正成为一道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
他拿起另一份简报,那是中情局特工冒死从天府附近侦测到的,经过处理后的红外卫星图像。
图像上,970厂及周边区域的夜间热源信号,密集得像一座不夜城,甚至比周边的大城市还要亮。
“我们错了。”中情局局长苦笑,每一个字都像在自己的肉:“他们利用苏联崩溃造成的权力真空,在全世界眼皮底下,完成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技术大掠夺。”
他念出报告上的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抽在场所有人的耳光:
“据估算,过去四个月内,未名-轩辕通过民间贸易渠道,向苏联及东欧地区输送了,价值超过八千万美元的轻工产品。”
“作为交换,他们获得了:
*十九位前苏联国家级科学院院士,及顶尖实验室负责人的终身合同,举家迁往龙国。
超过一千两百吨绝密技术图纸、实验日志原件,以及报废的军事级芯片与雷达样品。
七套被俄国人遗弃在仓库里,原本用于航天和战略防御系统的精密光学检测设备,现已在龙国天府投入运行。”
“八千万美元......”坐在角落里的罗伯特,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噜的怪响,像是濒死之人的喘息:“我们花了三十年,用巴统禁运,用政治施压,用各种手段,试图阻止他们获得这些技术。
结果呢?他们用几船罐头、羽绒服和运动鞋......就把这些东西全买回来了!”
罗伯特猛地抬起头,双眼充血,死死盯着国家安全顾问:“这不仅是耻辱!这是灾难!他们现在的龙睛2.0芯片,抗辐射指标超越了我们的军用标准!
他们的昆仑电脑,是一台完全自主、无法被我们卡脖子的怪物!我们亲手帮他们打造了最坚固的盾牌!”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反驳罗伯特。因为事实摆在眼前,冷酷得令人绝望。
国家安全顾问深吸一口气,看向众人:“更要命的是,我们现在的处境。”
“苏联没了,东欧变了。我们原本的战略重心,不得不转移到中东、转移到凡恐、转移到处理苏联的核遗产上。我们在远东的注意力,被分散到了历史最低点。”
他环视一圈,目光如刀:“我们想用铁幕困死他们,结果,铁幕还没落下,他们就从苏联这具尸体的口袋里,掏走了最锋利的匕首,反过来架在了我们自己的脖子上!"
“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的失败。”中情局局长脸色铁青,补上了最后一刀:“这是地缘政治的惨败。我们失去的,不仅是市场份额,更是未来五十年,在高科技领域对龙国的绝对优势。”
“而且,他们还反咬一口。”一位负责公共外交的官员,咬牙切齿地补充道:“他们那份《告全球科技界书》,还有那些苏联专家的现身说法,把我们说成是趁火打劫,扼杀人类文明火种的恶棍!
现在,连欧洲那帮左翼媒体,都在同情他们!我们想搞舆论封锁,结果被他们用人道主义和文明抢救的大义名分,把我们的嘴给堵上了!”
这一刻,战情室里所有的高管,都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
他们原本以为,苏联解体是西方世界的全面胜利,是资本主义对社会主义的终极审判。
他们原本以为,失去苏联这个漏洞,龙国将成为下一个被围猎的目标。
他们原本以为,A公司的专利战、市场战,是扼杀龙国高科技萌芽的利器。
结果,他们亲手导演了一场,搬起石头,砸碎了自己的脚,还顺便给对手递上了一把AK-47的盛宴!
罗伯特瘫坐在阴影里,双手捂住了脸。他不想看那份报告,不想看那张卫星图。他只想回到几个月前,回到那个还可以用专利,用市场规则来遏制对手的时代。
可惜,回不去了。
1991年12月,华盛顿的冬天,格外寒冷。
一场原本旨在围堵对手的铁幕,在对手冷静、贪婪、且毫无人性地秃鹫盛宴面前,变成了一面折射出自己愚蠢与傲慢的哈哈镜!
同月,京城,未名科技大厦。
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将这座古老而现代的城市装点得银装素裹。但在大厦顶层的战略室里,暖气开得极足,甚至有些燥热。
巨大的电子地图上,代表龙睛2.0产能的红点,已经在970厂的位置上,稳定地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代表昆仑电脑部署的蓝色光点,则像繁星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龙国版图,尤其是那些关键的国防、能源、科研节点。
谢建军站在地图前,依旧是一身素净的白衬衫,但他周身散发的气场,却如同一座刚刚完成淬火、硬度达到极致的精钢。
他身后,倪光南、周明、老韩,通过视频连线、陈向东、刘欣、老刘、郑律师,神情肃穆,却个个眼中燃烧着压抑不住的、炽热的火焰。
“铁幕,碎了。”
谢建军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A公司,还有他们背后的国家机器,想用苏联解体做文章,把我们彻底困死。”谢建军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
“结果,他们给了我们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利用了他们的傲慢,利用了他们的视线盲区,把他们的铁幕,变成了我们铸造昆仑的最佳炉膛!”
倪光南缓缓起身,走到地图前,苍老的手轻轻拂过那片代表苏联的广袤区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逝去的灵魂。
“同志们,”倪光南的声音苍劲有力,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我们做了一件,连我们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大事。”
“我们没有趁火打劫,我们是文明的抢救者!”
“苏联的崩溃,是人类科技史上最大的悲剧。但如果我们任由那些图纸腐烂,任由那些科学家冻死,那就是全人类的耻辱。”
他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如同两道闪电,劈开了室内的燥热:
“我们做的,是把差点湮灭的火种,从冰雪里刨出来,种进了我们这片最渴望技术、也最懂得珍惜的土地!”
“这一战,不是商业之战!”
“这是文明之战!”
“这是未来之战!”
“传我令!”
谢建军的声音,与倪光南的宣告完美衔接,如同两股洪流汇合,爆发出雷霆万钧之力:
“第一,周明,老韩!970厂,我要你们把龙睛2.0的产能,在春节前,再提升百分之五十!”
“我不看成本,我看的是覆盖!”
“我要这颗龙国芯,成为所有关乎国运的关键节点,最坚实的心脏!”
“第二,陈向东,刘欣!”谢建军指向屏幕:“昆仑系统,启动深瞳计划!”
“我要你们把苏联人在抗干扰通信、雷达信号处理上的绝活,全部编译进我们的下一代系统!”
“我不要求你们立刻理解每一个公式,我要你们把苏联专家的大脑,当成最高效的协处理器,把他们的经验,变成我们系统的条件反射!”
“第三,老刘!”谢建军的目光,落在供应链掌舵人身上:“你的万家汇,就是我们的诺亚方舟!”
“继续!只要东欧还有饥饿的科学家,还有生锈的设备,我们就继续换!”
“我不看利润,我看的是未来!是我们在任何极端情况下,都能自给自足的底气!”
“第四,郑老!”谢建军最后看向郑律师,“法务部,向世界,不,是向历史,提交一份最终的结案陈词!”
“题目就叫:《关于人类尖端技术在世纪之交免于湮灭的声明》!”
“我们要让历史铭记,当世界在瓜分苏联的石油和地缘利益时,是中国人,挽救了人类科技的尊严!”
“这一战,我们赢了!”
谢建军猛地挥手,指向窗外那片被大雪覆盖的苍茫大地,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彻整个战略室:
“不是赢了A公司!”
“是贏了傲慢!贏了偏见!贏了短视!”
“我们向全世界证明:”
“真正的强者,不是靠封锁别人来彰显强大!”
“真正的强者,是在废墟中,把文明的火种,烧成燎原之势的脊梁!”
轰——!!!
窗外,大雪依旧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
但在未名科技大厦内,每一个人的胸膛里,都仿佛有一颗龙睛2.0在剧烈燃烧,释放出足以融化冰雪的——
燎原之火!
1992年1月,京城,未名科技大厦。
腊月的京城,干燥而寒冷。长安街两侧的国槐,枝丫嶙峋,在凛冽的北风中抖动,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在为一座巨轮即将改变航向而低吟。
未名科技大厦顶层的战略室里,暖气开得极足,甚至有些燥热。但这种热,掩盖不住室内弥漫的,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凝重。
巨大的电子地图前,谢建军依旧是一身素净的白衬衫,但他周身散发的气场,却如同一块即将淬火、硬度达到极致的精钢。
他没有看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而是背着手,静静地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遥远的喧嚣。
他身后,倪光南、郑律师、陈向东、刘欣、以及通过加密视频连线、刚刚从天府飞回的周明和老韩,神情肃穆。
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大战将至前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岩浆般奔涌的思绪。
“风声,越来越紧了。”
开口的是郑律师。他手里拿着几份刚刚通过特殊渠道,传阅的内部参阅资料,纸张边缘被他修长的手指捏得有些发白。
他没有看窗外,而是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声音低沉,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京城那边,关于计划与市场的争论,已经到了白热化。”郑律师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姓社姓资的帽子,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所有改革者的头顶,也是在我们头顶。”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从京城划向深镇,又划向琼岛,最后重重地点在未名科技大厦的位置上。
“我们的扩张,尤其是昆仑电脑在国防系统的全面铺开,还有我们通过北极星渠道进行的全球性技术抄底,在一些保守派眼里,已经成了打着民族旗号,行资本主义之实的典型,是资产阶级自由化在经济领域的代表。”
一直沉默的倪光南,此刻缓缓转过身。这位老科学家面色平静,但镜片后的目光,却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他没有看那份报告,而是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却透着一丝奇异活力的天空。
“争论是好事。”倪光南开口说道,声音苍劲,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睿智:“争论越激烈,说明越接近真相,也越接近破局的前夜。”
他走到谢建军身侧,两人并肩而立,看着窗外那片充满生机却也暗流涌动的土地。
“建军,”倪光南唤了一声:“还记得八年前,你来找我,说要做龙国芯的时候吗?”
谢建军微微颔首,目光深邃,仿佛穿越了时光:“记得。那时,您问我,是想做一台能卖钱的电脑,还是想做一棵扎进龙国大地的树。”
“没错。”倪光南眼中泛起一丝追忆,随即又被锐利取代:“我当时告诉你,卖钱的电脑,风一吹就倒;扎进大地的树,雷劈不倒,火烧不死,春风一吹,又是满山遍野。”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郑律师和谢建军,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现在,就是那阵春风要来的时候!”
“但春风之前,必有惊雷!”
谢建军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却像一块定海神针,镇住了室内的所有躁动:“郑老,说说看,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郑律师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掌握的所有信息,条分缕析地铺陈开来,没有一句废话,冷静、残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这是法务总监能做出的最冷酷的沙盘推演:“第一,意识形态的清算。如果我们被定性为资产阶级自由化在经济领域的代表,那么,未名-轩辕可能会被要求公私合营,甚至收归国有。
我们的股权结构,尤其是AB股的特殊安排,会成为众矢之的。谢董,您的控制权,可能会被动摇。”
“第二,国际环境的恶化。苏联已经解体,西方世界正在庆祝历史的终结。
如果我们内部再起风波,A公司及其背后的势力,会利用一切机会,推动更严厉的封锁,甚至推动国际组织,将我们定义为不遵循市场经济规则的异类,彻底切断我们与国际上任何可能的技术交流。
“第三,也是最现实的,资金链的断裂。一旦风向不对,银行可能抽贷,万家汇的融资渠道可能被冻结。
我们虽然现金流充裕,但如果遭遇全面围剿,970厂的扩产、星火基地的投入,以及龙睛2.0的后续研发,都会陷入停滞。”
一条条,一款款,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了所有美好的表象,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现实。这是最坏情况下的生存指南。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嗡鸣,像是这间战略室沉重的呼吸。窗外的车流声,仿佛都远去了。
谢建军却忽然笑了。那是一种深海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岩浆般炽热的自信。
“郑老,你说得很对。”谢建军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倪光南、周明、老韩、陈向东、刘欣和郑律师:“但你看漏了一点,或者说,你没有把最大的势,摆进去。”
他走到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中国位置。
“苏联没了,但龙国,不能乱!”
“西方在欢呼,但他们更怕的,是龙国也步苏联后尘!”
“所以,无论京城争论多么激烈,有一点是不容动摇的,龙国必须发展,必须稳定,必须在经济上证明自己!”
谢建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一个人心上,砸碎了所有的疑虑与阴霾:
“我们的未名-轩辕,我们的龙睛和昆仑,我们的970厂,我们的万家汇......这一切,不仅仅是企业。”
“我们是龙国经济改革的试验田,是证明社会主义也能搞高科技,也能造原子弹的活样板!”
“谁想动我们,谁就是在质疑改革开放的路线!谁就是在赌龙国会重蹈苏联的覆辙!”
“这,才是我们最大的护身符!”
一语惊醒梦中人!
郑律师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高!谢,这一层,我竟一时糊涂,未曾看透!”
倪光南脸上,也露出了许久未见的、欣慰而激赏的笑容:“建军,你看得比我们这些书生,更远,也更透。”
谢建军摆了摆手,神色依旧沉稳:“这不是看透,这是常识。苏联的教训,西方看得比我们还清楚。他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繁荣、稳定、不会崩溃的龙国市场。
而我们,恰恰提供了这个市场最鲜活、最硬核的生产力证明。”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更远的未来,看到那场即将席卷神州的春风:
“所以,我们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更好!”
“我们要让所有想动我们的人明白,动我们,就是动我国改革开放的基石!就是想把龙国拖回苏联的老路!”
“传我令!”
谢建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斩断了所有的疑虑与阴霾,带着一种静水流深,却雷霆万钧的力量:
“第一,周明,老韩!告诉970厂,扩产计划,不但不能停,还要加速!”
“我要龙睛2.0的产能,在春节后,再翻一番!”
“我不看成本,我看的是龙国必须有的底气!”
“第二,老刘!”谢建军看向郑律师,又看向虚空,仿佛在与远在京城的老刘通话:“万家汇和北极星,继续!只要东欧还有科学家,还有设备,我们就继续换!”
“同时,启动南巡预案。我要万家汇的门店,成为展示龙国改革开放成果的第一窗口!”
“第三,陈向东,刘欣!”谢建军目光灼灼:“龙睛和昆仑,要拿出更硬的东西!”
“我不要求你们立刻超越A公司,我要你们拿出一份,能让所有质疑者闭嘴的,关于龙国道路的技术白皮书!”
“第四,郑老!”谢建军最后看向郑律师,“法务部,从现在起,不再做防御,要做——进攻!”
“搜集所有试图利用内部争论,试图扼杀改革的势力,与外部势力勾结的证据!”
“等到春风真的吹起那天,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
谢建军猛地挥手,指向窗外那片充满希望的苍穹,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彻整个战略室:
“谁想让我们灭亡,谁就是自取灭亡!”
“我们要做的,不是求生,是......”
“乘势而起,燎原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