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新加坡香格里拉大酒店,同一间会议室。
与昨日午后的闷热不同,清晨的海风带着一丝凉意,透过半开的窗户吹拂进来,吹散了室内一夜的浊气。
但会议桌两侧的气氛,却比昨天更加凝重,仿佛一根绷紧的琴弦,随时可能断裂。
ASML代表团显然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范德文CTO的眼眶微微有些发青,但他依然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苟。
他面前摊放着一份连夜赶制出来的,厚度明显超过昨天的新方案。
他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抛出了ASML经过一夜紧急磋商后,形成的最终报价。
“谢先生,基于贵方昨天展示的,令人印象深刻的成果,我们连夜调整了合作方案。”
范德文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条理依然清晰的说道:“新方案的核心是,ASML愿意以一次性支付8000万美元,外加未来TWINSCAN系列浸没式机型,销售额的3%作为技术提成的方式,获得贵方浸没式光刻核心专利的十
年期,非独占性全球授权。”
他顿了顿,补充道:“作为交换,ASML将向贵方开放我们下一代TWINSCAN平台的系统架构,和部分接口规范。
以方便贵方未来开发的浸没式单元组件,能够更好地与我们进行系统集成。
同时,我们愿意为贵方提供,不超过五十人次的工程技术培训,帮助贵方提升,在精密光学和系统集成领域的工程能力。”
这个方案,相比之前ASML通过瑞士律所,转交的非约束性意向书,在授权费方面有了显著的提升,并增加了技术培训,和系统接口开放等附加条款。
表面上看,ASML做出了相当大的让步,展现出了诚意。
然而,谢建军听完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范德文先生,感谢贵方连夜调整方案所付出的努力。坦率地说,新方案在授权费方面,确实比之前有了进步。”
他话锋一转道:“但是,恕我直言,这个方案,依然没有触及我们双方合作的核心问题,即,双方是否能够在平等、互利、相互尊重核心技术知识产权的基础上,建立一种长期的、战略性的合作伙伴关系。
而不是简单的专利授权方与被授权方、供应商与客户的关系。”
他看向范德文,目光平静而锐利:“贵方提出的方案,本质上,依然是将我们定位为一个,技术提供商和组件供应商。
我们希望建立的,是一种更加对等的合作关系。例如,我们可以探讨共同出资,成立一家合资公司,专门负责下一代浸没式光刻技术的研发和商业化。
双方各占一定比例的股份,共同分享未来的收益,也共同承担研发的风险。”
“同时,在专利授权方面,我们希望采取一种更加灵活的双向授权模式。
我们向ASML开放我们的浸没式核心专利,ASML也向我们开放其在高端光学设计、精密制造和系统集成领域,与浸没式光刻技术相关的、非核心但必要的专利。
这样,才能真正实现优势互补,共同构建一个更加健康、更具活力的浸没式光刻技术生态。
谢建军提出的合资公司,和双向授权方案,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ASML代表团中激起了轩然大波。
几位随行的高管脸色骤变,低声交换着眼神。首席专利律师更是眉头紧锁,连连摇头。
范德文的脸色,也变得异常凝重。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说道。
“谢先生的提议,很有想象力。但是,请恕我直言,这个方案,在现阶段,缺乏现实的可操作性。”
他伸出一根手指说道:“第一,合资公司。ASML是一家上市公司,任何涉及核心技术,和未来市场划分的重大合作,都需要经过董事会的严格审议,和股东的批准。
与一个我们至今仍未完全了解其背景,和长期战略的实体,共同成立一家涉及核心业务的合资公司,这在短期内,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说道:“第二,双向授权。ASML在高端光学和精密制造领域,拥有数十年的技术积累,和数以万计的专利。
将这些核心领域的专利,向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开放,其风险,是我们无法接受的。”
他放下手,目光直视谢建军,语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强硬:“谢先生,我们理解贵方希望在合作中,获得更有利地位的诉求。
但ASML,不可能接受一个,会让我们在核心技术上,受制于人的合作方案。
我们提出的方案,已经是我们在当前条件下,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
谈判,陷入了僵局。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双方都沉默着,只有墙上那座古老的壁钟,发出规律的、沉重的滴答声。
陈向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张地看着谢建军,不知道他会如何应对ASML如此强硬的拒绝。
谢建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ASML代表团,望着窗外新加坡河口繁忙的航运景象。
良久,他转过身,重新走回谈判桌前,但没有坐下。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扫过ASML每一位成员的脸。
“范德文先生,以及ASML的各位朋友,”他的声音,依然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刀锋般锐利的力量。
“你们说,你们无法接受一个,会让你们在核心技术上,受制于人的合作方案。”
“那么,我想请问!”
“你们现在,难道就没有受制于人吗?”
他伸出手指,指向会议桌上那块依然静静躺着的,包裹在防静电薄膜中的硅片:
“这块硅片上的110纳米线宽,用的是我们自主研发的浸没式光刻技术。这项技术的核心专利,掌握在我们手中。”
“你们ASML,如果想要在未来几年内,推出具备市场竞争力的浸没式光刻机,就绕不开我们的专利。”
“换句话说!”
“在浸没式光刻这个领域,你们,已经受制于人了。”
谢建军的话,如同一声惊雷,在会议室里炸响。
ASML代表团的成员们,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因为谢建军说的,是事实。
“我们愿意与你们分享这项技术,不是因为我们需要你们的施舍,而是因为我们相信,健康的竞争和合作,比封闭和对抗,更能推动技术的进步,和产业的发展。
谢建军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更加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提出的合资公司,和双向授权方案,是基于对未来产业格局的判断,以及对我们双方核心利益的尊重。”
“如果贵方认为,这个方案不可接受,那么......”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异常深邃的说道:“我们也不介意,独自走完剩下的路。”
“以龙国市场的规模和潜力,以及我们在成本控制,和快速迭代方面的能力,我相信,不需要太久,你们就会看到,完全由龙国自主技术驱动的浸没式光刻机,在全球市场上,与ASML的产品,展开全面的竞争。
“到那时,我们可能就不会再有兴趣,坐在这里,与各位讨论合作的问题了。”
谢建军说完,缓缓直起身,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他的表情平静如水,仿佛刚才那番如同惊雷般的宣言,只是在与朋友闲聊天气。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范德文CTO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死死地盯着谢建军,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如同深海般、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意识到,对方不是在威胁,不是在谈判。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们最不愿意面对,却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主动权,已经不在他们手中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范德文CTO摘下眼镜,用那块麂皮绒布反复擦拭着镜片,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缓慢,仿佛要通过这个简单的动作,来平抑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带来的几位随行高管,脸色铁青,面面相觑,却没有人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建军说完那段话后,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茉莉花茶,一口一口地抿着,仿佛在品味一杯绝世好茶。
陈向东坐在他身边,心跳如擂鼓,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流露出丝毫的紧张和不安。
他知道,刚才谢建军那番话,已经彻底撕开了双方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将最赤裸,最残酷的竞争现实,摆在了谈判桌上。
这既是一次豪赌,也是一次精准的心理威慑,赌的是ASML对失去浸没式光刻技术领先地位的恐惧,威慑的是他们试图通过拖延和施压,来获取更有利条件的幻想。
良久,范德文终于重新戴上眼镜。他的目光,在谢建军脸上停留了许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谢先生,您刚才的话,让我非常清楚地了解了贵方的立场。”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
“坦率地说,贵方提出的合资公司,和双向授权方案,远远超出了我们此次会晤的授权范围。
我需要将贵方的方案,带回去,提交给董事会进行审议和决策。”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为了表示我们对继续推进谈判的诚意,我愿意在此承诺:在董事会做出最终决定之前,ASML不会主动发起,任何针对贵方相关专利的无效化诉讼,也不会采取任何,可能损害双方合作前景的单
方面行动。”
这是一个重要的让步。相当于ASML主动承诺,在谈判期间,不会利用其庞大的法务资源,对谢建军他们发起专利骚扰战。
这为他们赢得了宝贵的,不受干扰的技术研发窗口期。
谢建军心中微微一动,但脸上依然不动声色。他放下茶杯,向范德文微微颔首道:“感谢范德文先生的承诺。
我们同样承诺,在贵方董事会做出最终决定之前,我们不会将本次会晤的内容,向任何第三方披露,也不会主动寻求,与其他光刻机厂商,进行类似的合作谈判。”
双方在一种极其微妙和脆弱的气氛中,达成了暂时的停火协议。
接下来的会谈,气氛缓和了不少。双方开始就一些技术细节,和可能的合作模式,进行更加深入和务实的探讨。
虽然分歧依然巨大,但至少,沟通的渠道,被重新建立起来了。
傍晚时分,第一天的正式会谈,终于落下帷幕。
回到酒店房间,陈向东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他瘫坐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谢总,刚才真是太险了。我真怕ASML那边会直接翻脸,拂袖而去。”
“他们不会的。”谢建军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新加坡河口璀璨的夜景,语气平静的说道。
“因为他们比我们更清楚,失去浸没式光刻技术的主导权,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他们将在未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内,失去在高端光刻机市场的定价权和话语权。
这是ASML的董事会,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后果。”
他转过身,看向陈向东,目光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今天这场谈判,我们虽然没能达成任何实质性的协议,但至少,我们成功地让他们明白了,我们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我们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也有他们害怕的东西。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会拼命地试图绕开我们的专利,或者寻找我们的破绽。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加快拂晓的迭代速度,用更快、更强的技术突破,不断地巩固我们的领先优势。”
他走到陈向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向东,做好准备。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陈向东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从新加坡回到魔都之后,他们将迎来一段,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忙碌、更加紧张的日子。
但此刻,他心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跃跃欲试的兴奋。
窗外,新加坡河的夜景,如同一幅流光溢彩的画卷。
而在千里之外的魔都,渊基地的灯光,同样彻夜未熄。
一场围绕着那层薄薄水膜的,关乎未来数十年,全球半导体产业格局的竞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全面加速。
而他们,已经跑在了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