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中旬,魔都浦东国际机场。
湾流公务机平稳地降落在跑道上,滑行至专用停机坪。舱门打开,谢建军和陈向东一前一后走出机舱。
魔都冬日的寒风迎面扑来,带着熟悉的、潮湿而清冽的气息。
与离开时相比,谢建军的神情看不出太多变化,依然平静如水。
但熟悉他的人,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眉宇间,那一丝长期紧后的松弛,以及眼底深处,那一抹难以掩饰的,如释重负的光芒。
陈向东跟在身后,精神状态比出发前好了许多。
新加坡之行,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但对他而言,不啻于一场浓缩了高强度商业博弈、心理对抗和战略思维洗礼的魔鬼训练营。
他感觉自己像是经历了一次脱胎换骨的蜕变,对商业竞争和技术博弈的理解,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深刻。
前来接机的,只有刘欣和郑律师,以及两名随行安保人员。没有鲜花,没有欢迎横幅,一切都低调而简洁。
“辛苦了,谢总,向东。”刘欣迎上前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带着一丝探寻。
“上车再说。”谢建军微微颔首,率先钻进了一辆等候在旁的黑色轿车。
车队驶出机场,融入魔都市区的车流。车内,陈向东将新加坡会晤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向刘欣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谢建军在谈判桌上那段,“你们已经受制于人”的强势宣言时,刘欣的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惊叹和敬佩。
“这么说,ASML那边,暂时被我们镇住了?”刘欣问道。
“暂时而已。”谢建军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望着前方车流,语气平静的说道:“范德文是个聪明人,他清楚硬碰硬对他们没有好处。
但他回去之后,ASML内部必然会掀起一场,关于如何应对我们这个变量的大讨论。强硬派和妥协派之间,肯定会有一番激烈的博弈。”
“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刘欣问道。
“继续加快拂晓的迭代。”谢建军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谈判桌上的底气,归根结底,来自于技术上的领先优势。
ASML之所以愿意坐下来跟我们谈,不是因为他们喜欢我们,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拂晓二代跑出的110纳米线宽,看到了我们手中那数百项核心专利。
如果我们停滞不前,被他们追赶上甚至反超,那么今天我们在新加坡取得的一切成果,都将化为乌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跟秦师傅通过电话了。拂晓三代的预研工作,要立即启动。
目标在1999年之前,将分辨率提升到90纳米以下,同时将整机产能和可靠性,提升到可以满足工业化量产需求的程度。”
90纳米以下!工业化量产!
这两个目标,让车内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刘欣和陈向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压力和挑战,但也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斗志。
“另外,”谢建军继续说道:“新加坡会晤的消息,虽然我们和ASML都约定保密,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估计用不了多久,尼康、佳能、台积电、三星......各方势力,都会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到一些风声。
到时候,我们可能会面临更加复杂的局面。”
他转过头,看向郑律师说道:“郑老,情报网络方面,要加强监控。特别是尼康和佳能的动向,要重点关注。
他们在157nm路线上投入了巨大的资源,现在看到浸没式路线,突然冒出一个强劲的竞争者,肯定不会无动于衷。”
“明白。”郑律师郑重地点了点头。
车队在暮色中,穿过华灯初上的魔都市区,驶向渊基地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机器轰鸣,一群默默无闻的龙国工程师和老师傅们,正在为了同一个目标,夜以继日地奋斗着。
谢建军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车轮碾过路面时,传来的轻微震动。新加坡的硝烟,暂时散去。但新的风暴,已经在酝酿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
魔都,这座现代化的城市,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向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
而他,和无数与他同行的人,正是这伟大征程中的一部分。
1997年12月下旬,宝岛新竹,宝积电总部。
张东谋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一份刚刚由专人从新加坡带回的、关于ASML与那家神秘东方实体,首次高层会晤的详细情报摘要。
情报来源并非窃听或卧底,而是通过与ASML高层,保持良好关系的第三方渠道,以及宝积电派驻新加坡的人员,在社交场合捕捉到的零碎信息,综合研判而成。
摘要的内容很简略,没有具体的谈判细节,但核心信息已经足够清晰:ASML与那个掌握浸没式光刻核心专利的幽灵,已经进行了直接接触。
双方在授权费和技术合作模式上存在巨大分歧,谈判未能取得突破性进展。
但ASML方面承诺,在董事会做出最终决定之前,不会主动发起专利诉讼。
张东谋放下情报摘要,摘下老花镜,轻轻揉着眉心。窗外是新竹科学园区冬日的景象,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沉默了很久。
坐在他对面的林本艰,静静地等待着董事长的决断。他同样已经看过了那份情报摘要。他的心情,比张忠谋更加复杂。
作为浸没式光刻技术最早的理论构想者之一,他看到自己脑海中的构想,被另一个他从未听闻的实体,提前数年变为现实,并以此为核心筹码,与ASML这样的巨头平起平坐地谈判。
这种感觉,既有欣慰,也有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紧迫。
“本艰,你怎么看?”张东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林本坚沉吟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董事长,从这份情报来看,ASML和那个幽灵之间的谈判,短期内很难达成协议。
ASML不会轻易接受对方提出的,可能让其受制于人的合作条件。而那个幽灵显然也清楚,自己手中筹码的价值,不会轻易让步。”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一到两年内,全球浸没式光刻技术的研发和产业化进程,可能会进入一个微妙的僵持期。
ASML会拼命寻找绕开对方专利的方法,或者加速自身的研发进度。
而那个幽灵,则会利用这段窗口期,继续完善和迭代自己的技术,巩固领先优势。”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建议:“我认为,宝积电不应该被动地等待,这场博弈的结果。我们应该更加积极主动地介入其中。”
张东谋的目光,落在了林本艰脸上,带着一丝探寻的说道:“具体说说。”
“第一,继续推进我们自己的影子团队的研发工作,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无论未来ASML和那个幽灵的合作结果如何,我们自己必须掌握浸没式光刻的核心工艺know-how,不能被任何一方卡住脖子。”
“第二,加强与那个幽灵的沟通渠道。上次郑先生来港城,表达了愿意与我们合作的意向。
我认为,现在是时候,与他们进行更深入、更具体的接触了。
不必急于达成协议,但至少要建立起顺畅的沟通机制,了解他们的技术路线图和发展规划,评估与他们进行深度合作的可能性与风险。”
“第三,”林本艰抬起头,目光直视张东谋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亲自去一趟魔都,亲眼看看那台拂晓原型机。”
这个请求,让张东谋沉默了片刻。让宝积电最核心的光刻技术专家,亲自前往一个他们至今仍未完全了解底细的,潜在竞争对手的研发基地,这其中蕴含的风险,不言而喻。
但反过来,如果林本艰能够亲眼验证拂晓的真实水平,对于宝积电未来制定更加精准的技术路线,和合作策略,将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张东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沐浴在冬日阳光下的新竹科学园区。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林本艰,目光中带着一种决断后的沉静:
“可以。你去安排。但要注意保密和安全。以私人技术交流的名义,通过郑先生那边进行联络。
时间,就定在明年二月春节之后吧。”
林本艰心中一凛,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是,董事长。我马上去安排。”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宝积电这艘全球半导体代工的巨轮,也正式驶入了那片,由浸没式光刻技术所搅动的、充满未知和机遇的汹涌海域。
而与此同时,在日国东京,尼康公司总部的灯光,同样彻夜未熄。一份关于新加坡会晤的、更加粗略的情报摘要,也摆在了尼康高层的案头。
与ASML的焦虑和宝积电的积极不同,尼康的反应,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庆幸,和算计的复杂心态。
庆幸的是,ASML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似乎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撞上了一堵难以逾越的高墙。
算计的是,他们是否可以趁着ASML,被那个东方幽灵拖住手脚的窗口期,在157nm路线上加速冲刺,重新夺回技术霸权?
一场围绕着浸没式光刻技术、波及全球半导体产业主要玩家的暗潮,正在以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速度,汹涌澎湃地扩散开来。
而风暴的中心,依然在魔都那间不起眼的渊基地里,静静地矗立着。
1998年2月,农历戊寅年春节刚过,魔都。
年味尚未完全散去,大街小巷仍可见红灯笼和春联的痕迹。但在渊基地所在的街区,一切如常,宁静而隐秘。
一辆挂着普通本地牌照的黑色奥迪轿车,缓缓驶入基地外围的第一道警戒线。经过严格的车检和人员身份核对后,才被获准放行。
车内,坐着两位特殊的访客。一位是林本艰,宝积电资深处长,全球光刻技术领域的顶尖专家。
另一位是他的得力助手,一位同样精通光学微影技术的年轻博士。两人都以私人身份入境,对外宣称是来魔都,与某高校进行学术交流。
郑律师亲自陪同,坐在副驾驶座上。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正凝神望着窗外景色的林本艰,心中暗自感慨。
几个月前,他们还在港城的私人会所里,进行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交锋。
而现在,宝积电的核心技术决策者之一,已经亲自来到了他们最核心的研发基地门口。
这不是林本艰第一次来大陆,但绝对是令他最为期待,也最为忐忑的一次。
他即将看到的,是一项可能彻底改变,全球光刻产业格局的技术成果。
而他此行的目的,将直接影响宝积电,未来数年的技术路线选择和战略布局。
汽车在基地内部又行驶了大约五分钟,经过两道需要虹膜识别的厚重钢门后,最终在一栋外观朴素、没有任何标识的建筑前停下。
“林博士,到了。”郑律师回过头,微笑着说道。
林本艰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魔都二月的寒风,带着南方特有的湿冷,让他不由得紧了紧大衣的领口。
他环顾四周,打量着这个外表毫不起眼,内部却可能隐藏着,全球最尖端光刻技术的基地。
没有高耸的烟囱,没有科幻电影里,那种充满未来感的建筑,只有几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厂房和办公楼,以及修剪整齐但算不上精致的绿化。
一切,都显得那么低调,甚至有些过于朴素。
“请跟我来。”郑律师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走进建筑,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在经过最后一道风淋室和除尘间后,眼前豁然开朗,渊基地的核心区域,总装大厅,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林本艰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瞬间被大厅中央那台静静矗立的、结构复杂而精密的机器牢牢吸引。
尽管他已经通过情报和照片,无数次想象过拂晓的模样,但亲眼看到实物时,那种视觉和心灵上的冲击,依然远超他的预期。
那台机器比他想象的要紧凑,许多设计细节与他熟悉的ASML和尼康的机型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非主流的独特气质。
但以他浸润光刻领域数十年的经验,他一眼就能判断出,这台机器的设计绝非儿戏,每一个部件的布局和走线,都透着深思熟虑的工程考量。
秦师傅早已等候在一旁。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手上还带着一副沾了些许油污的白手套。
他走到林本艰面前,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林博士,欢迎。请跟我来。”
他领着林本艰,绕着拂晓二代机,缓缓走了一圈。
他没有使用任何PPT或图纸,只是边走边指,用最朴实、最直接的语言,向这位来自宝积电的顶尖专家,介绍着这台机器的核心架构、设计思路,以及他们所攻克的关键技术难题。
林本艰听得很认真,问得更仔细。他时而驻足,俯身仔细观察某个部件的细节。
时而皱眉沉思,提出一些极其刁钻,直指要害的问题。
秦师傅则一一作答,有些问题他甚至不需要思考,脱口而出,显然这些问题在他心中,早已推演过无数遍。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林本艰仿佛忘记了时间,完全沉浸在这场,顶级技术专家之间的对话中。
他带来的那位年轻助手,则在一旁飞快地做着笔记,不时露出恍然大悟,或惊叹不已的表情。
终于,林本艰直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摘下眼镜,用布仔细擦拭着镜片,仿佛要借此平复内心翻涌的情绪。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秦师傅,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内心的敬意。
“秦师傅,您和您的团队,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台机器的设计理念和工程实现水平,超出了我的预期。
特别是在浸没单元的温度控制,和流体动力学设计,以及工件台在高速扫描状态下的稳定性方面,你们找到了一些非常巧妙的工程解决方案。
这些方案,即使放在ASML,也堪称一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正在忙碌的工程师和工人,然后重新落回秦师傅脸上。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贵方在与ASML的谈判中,能够如此自信和从容了。”
秦师傅没有因为这番赞誉,而露出丝毫得意之色。他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搓了搓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说道。
“林博士过奖了。我们只是做了我们应该做的事情。离真正的世界一流水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林本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的说道:“不。你们已经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而且走得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快,都要稳。”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谢建军,郑重地说道:“谢先生,我想,我们宝积电,是时候,与贵方进行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略合作谈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