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的喊声刚落。
隔壁房间的门,就被撞碎了。
虎妞刚才在房间里,一直没睡熟。
宋昭那一声喊,她可听清了。
“大人!”
虎妞红着眼睛,疯了一样冲到宋昭面前。
看到宋昭左肩插着的弩箭,还有浸透了衣衫的鲜血。
虎妞的眼睛瞬间就红得要滴出血来,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她刚要伸手去扶宋昭,就听到头顶的房顶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瓦片响动。
刺客还在!
虎妞想都没想,脚下猛地一蹬地。
她那直接原地跳起了一丈多高,伸手扒住房檐,一个翻身,就直接跳上了县衙后院的房顶。
夜色里。
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刺客,正半蹲在房檐上,手里端着一把劲弩。
已经搭上了第二支箭,正瞄准了底下的宋昭。
他没想到,竟然有人能这么快就跳上房顶,而且还是个女人。
刺客瞳孔一缩,立刻调转弩箭,对准了跳上来的虎妞,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弩箭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射向虎妞的面门。
可虎妞的速度,比弩箭还要快。
她身子猛地往旁边一侧,弩箭擦着她的耳边飞了过去,狠狠打在了后面的瓦片上,碎瓦飞溅。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虎妞已经冲到了刺客的面前。
刺客见状,立刻扔掉手里的劲弩。
反手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短刀,朝着虎妞的心口狠狠刺了过去。
他是关中道上有名的杀手黑箭,一手弩箭百发百中。
近身搏杀的本事也不弱,死在他手里的官员、富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他今天遇到的是虎妞。
虎妞看着刺过来的短刀,连躲都没躲。
她直接伸出蒲扇大的手掌,一巴掌朝着刺客握刀的右手,狠狠扇了过去。
一声脆响,骨头碎裂的声音。
刺客的右手,直接被虎妞这一巴掌,拍得骨头全碎了。
整个手掌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了过去,手里的短刀也掉在了房顶上。
“啊!”
刺客发出了一声惨叫,疼得脸都扭曲了。
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力气这么大的人。
一巴掌,就把他的手骨全拍碎了!
虎妞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机会。
她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胳膊上的肌肉高高鼓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刺客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在房顶上炸开。
虎妞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刺客的脑袋上。
刺客的脑袋,就像是被巨石砸中的西瓜一样,瞬间就瘪了下去。
整颗脑袋,直接被虎妞这一拳,硬生生砸进了刺客自己的胸腔里!
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刺客的身子,直挺挺地倒在了房顶上,手脚抽搐了两下,就彻底没了动静。
死得不能再死了。
虎妞看着地上的尸体,啐了一口,骂道:“敢伤我家大人,找死!”
她转身,直接从房顶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了地上,看都没看房顶上的尸体,疯了一样冲到宋昭身边。
看着宋昭越来越苍白的脸,还有不停往下滴血的肩膀。
虎妞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手都在抖,想去扶又不敢碰,怕碰疼了宋昭的伤口。
“大人!大人您怎么样?您别吓我啊!”
宋昭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嘴唇都没了血色,却还是强撑着。
对着虎妞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地说道:“我没事......死不了......别慌......”
“怎么会没事!都中箭了!流了这么多血!”虎妞急得团团转,猛地转过头,对着院子里闻声赶过来的衙役,厉声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快去!把县城里最好的郎中给我找来!快去!”
那些衙役刚才也看到了虎妞一拳把刺客的脑袋砸进肚子里的场面。
早就吓破了胆,听到虎妞的吼声,一个个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就往县衙外冲,去找郎中了。
“大人,您先坐下,快坐下歇着。”虎妞小心翼翼地扶着宋昭,慢慢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眼睛死死盯着宋昭肩膀上的弩箭,想拔又不敢拔,急得眼泪不停往下掉。
“别哭,我没事。”宋昭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强撑着笑了笑。
“这点小伤,死不了。”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虎妞咬着牙。
“肯定是韩家那些老东西派来的刺客!虎妞现在就带人去韩家,把韩敬之那个老东西抓过来,给您谢罪!”
虎妞说着,就要起身往门外冲。
“站住。”宋昭立刻喊住了她。
“别冲动。”
“大人!他们都要杀您了!您还拦着我!”虎妞急得大喊。
“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刺客是韩家派来的。”宋昭摇了摇头。
“你现在带人去韩家,就是打草惊蛇,反而落了他们的口实。
放心,这笔账,我迟早会跟韩家算清楚,不急在这一时。”
虎妞看着宋昭坚定的眼神,虽然心里气得不行,可还是停下了脚步。
没过多久,衙役就带着一个背着药箱的郎中,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这郎中叫张景和,是三原县城里最有名的坐馆郎中,行医几十年,最擅长治外伤。
张景和刚跑进院子,就看到了宋昭肩膀上的弩箭,还有一地的鲜血,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快步冲到宋昭面前,放下药箱,躬身行礼:“学生张景和,见过宋大人。”
“张郎中,别多礼了,快给我们大人看看伤!”虎妞在一旁急声说道。
“是是是。”张景和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查看了一下宋昭的伤口,又看了看弩箭的位置,松了口气,对着宋昭说道。
“大人万幸,这弩箭没伤到骨头,也没伤到要害,只是穿了皮肉,只是失血有点多,没什么大碍。”
听到这话,虎妞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而此时,隔壁王莽的房间里。
王莽正站在窗边,把刚才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从刺客放箭射中宋昭,到虎妞跳上房顶,一拳砸死刺客,再到郎中过来给宋昭包扎伤口,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得明明白白。
看着院子里被衙役抬下来的刺客尸体,王莽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轻轻嗤笑了一声,低声骂道:“一帮蠢货。
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猪脑子吗?
这个节骨眼上,派人去杀宋昭?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王莽靠在窗边,手指轻轻敲着窗沿。
宋昭是什么人?
宋昭要是真的死在了三原县,朱元璋必然会震怒,到时候大军压境,血洗关中。
他们数百年的谋划,就会因为韩家这愚蠢的举动,彻底毁于一旦。
“一帮鼠目寸光的东西,只知道打打杀杀,坏了老子的大事。”王莽低声骂了一句。
可骂归骂,他却没有半分要出手的意思。
韩家自己找死,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韩家闹得越凶,跟宋昭斗得越狠,他就越能坐收渔翁之利。
只要宋昭不死,事情就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至于韩家的死活?
跟他有什么关系?
王莽耸了耸肩,伸手关上了窗户。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天塌下来,有宋昭和韩家顶着,跟他没关系。
他转身走到床边,躺了下去,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真的睡了过去。
而此时,三原县城的大街上。
一行快马,正朝着县衙的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的,正是韩家的家主韩敬之。
他骑在马上,一身锦袍。
在他身后,跟着二族老韩仲文,还有三个乡绅,分别是王承业、李茂才、张万和。
这三个人,都是三原县有头有脸的大地主,也是之前在韩府里,跟着韩敬之一起,发誓要跟宋昭对抗到底的人。
只是此刻,这三个人骑在马上,脸色发白,双腿抖得跟筛糠一样,连马缰绳都快握不住了。
王承业紧紧抓着马缰绳,凑到韩敬之身边,声音都在抖,小心翼翼地问道:“韩老,咱们......咱们真的要去县衙吗?”
“那宋昭......真的死了吗?要是他没死,咱们现在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啊?”
韩敬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笃定的笑容,淡淡地说道:“王员外,慌什么?
我这次请来的刺客,是关中道上赫赫有名的黑箭。
一手弩箭,百发百中,从来没有失过手。
当年西安府的守备,一身武艺,身边护卫无数,都被他一箭射死了。
宋昭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中了黑箭一箭,必死无疑。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绝对出不了差错。”
王承业咽了口唾沫,脸上还是满是担忧,又说道:“可是韩老,这宋昭邪门得很啊。
之前咱们都以为,他不敢动韩三,结果他在公堂上,当着全县百姓的面,直接把韩三的脑袋砍了。
王怀安跟您沾着亲,他说抓就抓,说抄家就抄家,眼睛都不眨一下。
万一......万一这次他命大,没死成,咱们现在过去哭丧,不是正好撞在他的枪口上吗?
他那个人,可是六亲不认,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啊。”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李茂才也立刻跟着点头,凑过来说道:“是啊韩老,王员外说的没错。
这宋昭就是个愣头青,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咱们现在过去,要是他没死,咱们岂不是羊入虎口?
依我看,咱们不如先回府里,等明天天亮了,打听清楚了情况,再做打算也不迟啊。”
韩敬之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看着两人,冷冷地说道:“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当初在我韩府里,你们一个个拍着胸脯,说要跟我站在一起,跟宋昭对抗到底的时候,怎么不怕?
现在事情刚办,你们就想缩回去了?我告诉你们,晚了!
宋昭给你们的七天期限,就摆在那里。
七天之内,你们要么把隐匿的田亩全报上去,把欠朝廷的赋税全补齐,把吞下去的民全吐出来,家底掏空要么。
就等着宋昭抄你们的家,砍你们的头。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现在宋昭死了,你们的危机就解了,你们反倒怕了?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韩敬之的话,像一记记耳光,扇在王承业和李茂才的脸上。
两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他们心里清楚,韩敬之说的是实话。
宋昭不死,他们迟早要被宋昭收拾得家破人亡。
只有宋昭死了,他们才能继续过以前的日子。
可他们还是怕。
宋昭给他们留下的阴影,实在是太深了。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张万和,也小心翼翼地开口了,看着韩敬之说道:“韩老,我们不是怕,是担心。
就算宋昭真的死了,朝廷肯定会派钦差下来彻查此事。
到时候查到我们头上,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现在去县衙,岂不是正好给人留下把柄?”
韩敬之闻言,嗤笑一声,看着三人,缓缓说道:“你们三个,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一点脑子都不动。
宋昭死了,朝廷就算派人下来查,又能怎么样?
咱们早就统一了口径,刺客是黑风山的山匪派来的。
黑风山的山匪,在三原县周边横行十几年了,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他们怕宋昭到任之后,出兵剿灭他们,所以铤而走险,派刺客杀了宋昭,这不是合情合理吗?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刺客是我们派去的。
钦差就算来了,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更何况,陕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有我们的人。
到时候花点银子,打点一下上下,这事最后只会定在黑风山山匪的头上,不了了之。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王承业三人听完,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可王承业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问道:“韩老,那......那要是宋昭没死,只是受了伤呢?
我们现在过去,不是正好撞上去吗?”
韩敬之看着他,像看傻子一样,说道:“他就算没死,受了重伤,躺在床上不能动,我们过去,又能怎么样?
我们是听到县衙有打斗声,担心知县大人的安危,特意带着人过来护卫的。于情于理,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就算活着,还能因为我们好心过来探望,就把我们抓起来不成?
大明律里,也没有这条规矩。
正好,我们过去,还能探探他的底,看看他伤得有多重,还能不能理事。
要是他重伤卧床,连衙门的事都管不了了,那我们就更不用怕了。
这三原县,还是我们说了算。”
韩敬之的话,彻底打消了三人的顾虑。
还是韩老想得周到。
不管宋昭是死是活,他们这次去县衙,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韩敬之看着他们三人的样子,继续说道:“我再跟你们说一遍,进去之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给我记清楚了。
见到宋昭死了,就给我哭,哭得越悲痛越好,就跟死了亲爹一样。
嘴里要喊着宋大人英年早逝,为民做主,却惨遭匪人毒手,实在是可惜。
还要当着县衙所有人的面,痛骂黑风山的山匪,说要悬赏捉拿凶犯,给宋大人报仇。
把自己搞得干干净净,跟我们没有半点关系。
要是宋昭没死,受了伤,就给我表现得担忧一点,嘘寒问暖,说担心大人的安危,特意带人过来护卫,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记住了,从头到尾,都要把刺客的事,推到黑风山的山匪身上,半个字都不能提别的。
谁要是说错了话,露了馅,坏了大事,别怪我韩敬之不讲情面。”
韩敬之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王承业三人连忙点头,连声说道:“韩老放心!我们都记住了!绝对不会说错半个字!
放心吧韩老,我们心里都有数!”
韩敬之点了点头,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说道:“好,只要你们按我说的做,就绝对出不了事。
等过了这一关,宋昭死了,这三原县,还是我们的天下,以前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三人连忙笑着应和,脸上的担忧也少了不少。
几人说着话,快马已经到了县衙门口。
县衙门口,守着十几个衙役,手里拿着刀,警惕地看着四周。
看到韩敬之一行人骑马过来,衙役们立刻上前,拦住了他们,厉声喝道:“什么人?县衙重地,深夜不许靠近!”
韩敬之从马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袍,看都没看衙役一眼直接闯了进去。
韩敬之对着衙役点了点头,对着身后的韩文和王承业三人使了个眼色。
三人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瞬间就露出了悲痛的神色。
韩敬之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走进了县衙。
刚走进后院,就听到韩敬之带着哭腔,大喊了一声:“宋大人啊!您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一边喊,他一边快步朝着宋昭的房间走去,眼泪说掉就掉,哭得那叫一个悲痛欲绝。
韩文和王承业三人,也立刻跟着哭了起来。
“宋大人!您死得好惨啊!”
“宋大人为民做主,却惨遭毒手,天理何在啊!”
几人一边哭,一边冲到了宋昭的房间门口。
韩敬之走在最前面,一把推开了房间的门,哭着就要往里冲。
可他刚推开门,哭声就戛然而止。
房间里。
宋昭正坐在椅子上,左肩绑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正平静地看着他们。
虎妞站在宋昭的身侧,手按着腰间的刀柄。
整个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十几秒,宋昭才缓缓开口。
“哟,这位一定就是韩家的家主韩老先生了吧。
大半夜的不睡觉,带着这么多人来县衙,哭天抢地的,是做什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