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了,下次见。”当天夜里,随着摄像机的关闭,为期四天的录制结束,这是两期甚至于三期的素材。
两期的嘉宾,加一期常驻嘉宾集合,可能算是先导片吧,这次的拍摄算是完成了,接下来自然是各回各家,...
玉米地里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暑气,阳光斜斜地切过玉米秆子,在黄雷额角凝出细密汗珠。他直起腰,伸手抹了把脸,袖口蹭过鼻梁时带下一道灰印——不是泥土,是昨夜睡在炕上蹭的旧墙皮。何炯蹲在旁边,两手撑着膝盖喘气,裤脚还沾着几片碎叶,声音发虚:“黄老师……你这掰得也太快了,我筐才半满,你这都快溢出来了。”
黄雷没接话,只把筐往地上一顿,玉米粒哗啦滚了一圈,颗颗饱满金黄,穗子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他弯腰捡起两根掉在垄沟里的,顺手塞进何炯筐里:“您这筐太轻,回头嘉宾来了,看着不像干过活的。”
何炯一愣,笑了:“嚯,还带教学的?”
沈泽拎着水壶从坡上下来,大黄跟在他脚边,尾巴甩得像小旗。他把水壶递过去,目光扫过黄雷那筐,又落在何炯筐沿上翘起的一截玉米须:“黄老师这效率,比收割机还准。”
“不是准,是熟。”黄雷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着,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小时候家里收秋,我爸说,掰玉米讲究‘三指掐、手腕转、肩不晃’——手指要稳,手腕要活,肩膀不能乱动。动多了,腰就酸。”他说话时,左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圈,动作干脆利落,像真捏着一根玉米在转。
沈泽点头,把水壶递给何炯,自己蹲下身,随手拔起一株玉米秆,掰开叶子露出里面青白的苞米:“这玉米没打农药,土味重,但甜。节目组说,得用它换食材。”
“一千七百个。”何炯苦笑着数筐里玉米,“刚掰了不到三百,光这活就得干两天。”
“谁说只要掰?”沈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早上电话里说,西瓜、葱爆羊肉、凉拌皮牙子、圆葱鸡蛋饼——洋葱得现剥,羊肉得现剁,面得现和,灶得现搭。咱们仨,加上待会来的三位嘉宾,六个人,六双手,全得动起来。”他顿了顿,目光往村口方向一瞥,“尤其那位‘助理’,点菜点得这么准,怕是连我锅铲挂哪都门儿清。”
话音未落,远处扬起一片黄尘。一辆银灰色商务车慢悠悠拐进田埂,车窗摇下,露出宋丹丹笑吟吟的脸:“哎哟,这玉米地真敞亮!我们可算找着正主儿啦!”
巴图探出半个身子,冲着黄雷挥挥手:“黄雷哥!听说您昨天搬砖搬得飞起,我们特地提前半小时出发,就为亲眼见证大力士本尊!”
黄雷刚咧嘴笑,车门一开,古丽娜扎踩着小白鞋跳下车,墨镜架在头顶,马尾辫在风里甩了一下,抬眼就撞上沈泽视线。她脚步没停,径直走到他面前,仰头,鼻尖几乎贴上他下巴:“沈老师,您这筐玉米,是不是比我去年在伊犁摘的还齐整?”
沈泽没答,垂眸看她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长影子,耳后一小片皮肤晒得微红。他伸手,从她发间拈下一根枯草:“你头发里怎么总有草?”
“山风刮的。”她偏头躲开,指尖却不动声色勾住他手腕内侧,轻轻一按——那点力道像试探,又像挑衅,“倒是您,泡面藏哪儿了?节目组说没收,可我听着,那泡面味儿,比玉米香还浓。”
何炯憋着笑插话:“娜扎姐,您这‘助理’扮得可真像,就是嗓音破绽太大——哪有助理敢对沈泽说‘废话这么多’?”
古丽娜扎耸耸肩,摘下墨镜,眼睛弯成月牙:“那我改口——沈老师,您再不给西瓜,我就去您炕上睡觉,反正昨晚您打呼噜声,我都录下来了。”
黄雷噗嗤笑出声,刚想接话,身后玉米地忽然传来窸窣响动。大黄猛地竖起耳朵,喉咙里滚出低吼。沈泽转身,只见玉米秆一阵摇晃,一只灰扑扑的野兔窜出来,后腿蹬地,直奔田埂另一头。
“哎哟!”宋丹丹惊叫,“这地里还有兔子?那咱今晚加道烤兔?”
“别。”沈泽抬手拦住巴图抄起的镰刀,“它跑得急,说明后面有人追。”
话音刚落,玉米丛哗啦分开,一个穿蓝布褂的老农拄着锄头走出来,裤脚卷到小腿肚,脚上胶鞋沾满泥。他眯眼打量众人,目光在古丽娜扎脸上多停了两秒,忽然开口:“姑娘,你是阿勒泰人吧?这‘皮牙子’的叫法,你们那儿的娃娃才这么喊。”
古丽娜扎一怔,笑意凝在嘴角。
老农没等她答,转向沈泽:“小伙子,你锅铲挂东屋第三颗钉子上,铁锅底下垫了三块砖防潮——昨儿夜里下雨,你们没盖严实,灶膛里潮气重。”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喏,新剥的蒜瓣,炒肉不腥。”
沈泽接过纸包,指尖触到老人掌心厚茧。他低头,看见老人布鞋边沿磨得发白,鞋带系得极紧,像捆着什么不肯松开的东西。
“您怎么知道这些?”何炯好奇。
老农只笑笑,目光扫过黄雷筐里堆成小山的玉米:“我孙女,也在北影念书。前年放假回来,总念叨有个黄老师,搬砖比她爸还利索。”他拍拍黄雷肩膀,转身往回走,身影很快融进玉米林深处,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玉米秆子底下,埋着三颗甜瓜——熟透了,不挖出来,明天就烂地里。”
沉默在田埂上蔓延。巴图挠挠头:“老爷子神了啊……”
宋丹丹却盯着古丽娜扎:“娜扎,你老家真是阿勒泰?”
古丽娜扎没应,只把墨镜重新戴上,镜片映着沈泽侧脸。她忽然抬脚,一脚踩进田垄泥里,鞋尖踢起一小片土:“沈老师,您说,这地底下,除了甜瓜,还能埋什么?”
沈泽没看她,蹲下身,手指插进松软黑土,慢慢往下掘。指尖触到硬物,他抠出一颗圆润青皮瓜,瓜蒂还连着须根,新鲜得能掐出水来。他擦掉泥,递过去:“埋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挖出来的人,敢不敢吃。”
古丽娜扎接瓜的手顿在半空。
这时,大黄突然狂吠起来,尾巴炸成蒲扇。众人回头,只见村口土路上,一辆老旧三轮车突突驶来,车厢里堆满竹筐,筐里青翠欲滴——全是刚摘的韭菜、嫩豆角、紫茄子,最上面,两只西瓜滚得咕噜作响。
开车的是个戴草帽的少年,脸蛋黝黑,见众人望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牙齿:“爷爷让我送的!他说,城里人干活,得吃鲜的!”
何炯抢上前,掀开西瓜皮,果肉红得发亮,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这瓜……比我初恋还甜!”
黄雷抄起一把韭菜,抖落叶片上露珠:“那咱还等什么?生火!”
沈泽接过西瓜,刀锋劈开脆响,红瓤迸裂的刹那,古丽娜扎忽然伸手,指尖蘸了滴汁水,轻轻抹在沈泽手背上。那点凉意迅速渗进皮肤,像一粒星子坠入深潭。
“沈老师,”她声音很轻,混在西瓜裂开的脆响里,几乎听不清,“您记不记得,十年前,我们在乌鲁木齐大巴扎买过一只西瓜?您嫌摊主刀不干净,非要用自己带的瑞士军刀切——结果切歪了,瓜汁溅了我一脸。”
沈泽手一滞。刀尖悬在瓜瓤上方,汁水沿着刃口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深坑。
他慢慢抬头,看见她墨镜滑下半寸,眼尾微微泛红,不是哭,是被阳光晒的。
“记得。”他声音哑了,“后来你拿馕蘸着瓜汁吃,说比蜂蜜还甜。”
古丽娜扎忽然笑了,摘下墨镜,把西瓜推到他面前:“那今天,您再切一次。”
沈泽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刀锋落下,瓜瓤整齐裂开,红得灼目。他切下第一块,没递给她,而是转身,塞进大黄嘴里。狗子欢快摇尾,汁水糊了满脸。
“喂狗。”沈泽说,“得先喂饱它,才有力气盯梢。”
古丽娜扎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大黄刚才狂吠,不是冲三轮车,是冲玉米地深处。她猛地回头,只见方才老农消失的方向,玉米秆静悄悄立着,纹丝不动。可就在离地三十公分处,几片叶子边缘,赫然挂着几缕极细的银线,在日光下闪出冷光。
不是蛛网。
是鱼线。
何炯顺着她视线望去,倒抽一口凉气:“这……这是有人在钓鱼?”
黄雷已大步流星走向那片玉米地,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缕银线,轻轻一扽——线头绷直,另一端深深扎进泥土,隐没不见。他扒开浮土,指尖触到硬物:半截锈蚀的金属管,管口朝天,像一截沉默的烟囱。
“这下面……”沈泽蹲在他身旁,指甲刮开管壁淤泥,露出底下模糊刻痕——是个褪色的“唐”字。
古丽娜扎蹲下来,指尖抚过那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唐人影视……八年前废弃的外景基地。”
空气骤然凝滞。
远处,宋丹丹正捧着西瓜啃得汁水横流,巴图在教大黄用爪子拍西瓜,笑声清脆。可这片玉米地里,只有风掠过叶梢的沙沙声,和三人呼吸交错的节奏。
沈泽直起身,拍掉手上泥:“节目组没提过这儿有旧基地。”
“他们不知道。”古丽娜扎站起身,扯下腕上红绳,随手系在银线上,“或者……他们以为没人认得出。”
黄雷望着那截金属管,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相册。屏幕上,是他去年在新疆拍《盛夏芬德拉》花絮照——画面角落,一堵残破土墙,墙上歪斜涂着几个褪色红字:“唐人·1942”。
“不是八年前。”他点开照片放大,“是四十二年前。”
沈泽瞳孔微缩。
古丽娜扎却笑了,把红绳打了个死结,用力一扯——银线崩断,泥土簌簌落下,露出管口下方幽深孔洞。她俯身,凑近洞口,深深吸了口气:“沈老师,您闻到了吗?
是汽油味。”
话音未落,洞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像锁舌弹开。
紧接着,整个玉米地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
是地下传来沉闷轰鸣,由远及近,如同巨兽翻身。
沈泽一把拽住古丽娜扎手腕往回拖,黄雷抄起锄头横在身前。三人踉跄退至田埂,只见方才那片玉米地中央,泥土拱起,裂缝蜿蜒,最终“砰”一声闷响,一块三米见方的土盖掀开,露出底下幽暗洞口。
洞口边缘,锈迹斑斑的铁梯盘旋而下,尽头,一点昏黄灯光静静亮着。
灯光旁,一张泛黄纸片被气流掀动,飘至沈泽脚边。
他弯腰拾起。
纸上铅笔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西瓜甜,瓜籽苦。
若见红绳系银线,
莫问来人姓与名。
——唐人旧址,守灯人留”
风卷起纸页一角,沈泽攥紧它,指节发白。
古丽娜扎站在他身侧,裙摆被风掀起,露出脚踝一道淡粉色旧疤——像被什么尖锐物划过,又愈合多年。
她望着那洞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沈泽,你猜……
当年在这儿守灯的人,
是不是也姓沈?”
玉米秆在风里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鼓掌。
大黄忽然停止狂吠,蹲坐在洞口边缘,昂首望着沈泽,眼睛黑亮如墨。
远处,宋丹丹的笑声传来:“哎哟!这西瓜怎么越吃越甜?!”
没人应她。
沈泽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那张纸,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软。
他缓缓攥紧,纸张在指间发出细微呻吟。
风更大了。
玉米叶翻飞如浪,遮住了洞口那点昏黄灯光。
也遮住了古丽娜扎伸向洞口的手。
那只手,正轻轻搭在锈蚀铁梯第一级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