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晁扬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两步,手肘狠狠磕在住院部廊柱棱角上,闷哼一声,脸色瞬间铁青。他抬头,瞳孔骤然一缩——站在闻舒身前的竟是霍厌。
霍厌西装未换,领带松了一截,肩线绷出凌厉弧度,袖口挽至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指节还残留着方才推人时绷紧的青筋。他没回头,只是侧身半挡在闻舒面前,像一道猝不及防横亘于风雨之间的墙。
盛晁扬嗤笑一声,揉了揉发红的手肘:“霍总怎么有空来这种地方?不忙着去签并购协议,倒来当护花使者?”
霍厌终于偏过头,目光沉而冷,扫过盛晁扬脸上那点强撑的讥诮,又缓缓落回他眼底:“盛二少记性不好?上回在盛氏停车场,我提醒过你——离她三米远。现在,你超了。”
盛晁扬喉结滚动一下,眼神阴鸷地剜向闻舒:“她是你什么人?金屋藏娇的旧情人?还是……替身?”他故意拖长尾音,视线往霍厌身后瞥,“令仪叫你爸爸,可她亲生父亲是谁,整个京圈都心知肚明。霍总再护着,也护不住她身上流着盛家的血。”
空气霎时凝滞。
闻舒指尖倏然攥紧购物袋提手,塑料发出细微刺响。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盛晁扬——不是愤怒,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仿佛他每一句挑衅,都只是掠过耳际的风,连涟漪都激不起。
霍厌却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唇角微扬,却无半分暖意,反倒像刀锋刮过冰面,寒气直透骨髓。他往前半步,鞋尖几乎抵上盛晁扬锃亮的皮鞋尖:“盛二少,你弄错两件事。”
“第一,令仪姓霍,户口本、出生证、疫苗本,全是我亲手办的,钢印盖得比你妈嫁妆上的金丝楠木纹路还清楚。”
“第二——”他顿了顿,声线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麻的笃定,“你大哥不碰她,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怕自己失控。”
盛晁扬瞳孔猛地一震。
霍厌却已不再看他,转而抬手,轻轻拂开闻舒额前一缕被晚风吹乱的碎发。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他嗓音低下去,只够她听见:“饿不饿?我让助理买了你爱吃的蟹粉小笼,还在保温袋里。”
闻舒喉头微动,垂眸避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温柔,只轻轻“嗯”了一声。
盛晁扬脸色彻底变了。他不是傻子——霍厌这副姿态,绝非临时起意。那种熟稔、克制、又寸寸收紧的力道,像一张早织就的网,无声无息将闻舒裹在中心。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盛徵州在苏诏病房外接到的那个电话。对方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一句:“……孩子验过了,DNA比对结果刚出来,盛总,您要的那份报告,我发您邮箱了。”
当时盛徵州站在窗边,背影僵如石雕,手机屏幕幽光映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他没说话,只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掌心。
盛晁扬当时只当是商业机密,此刻却像被毒针扎进太阳穴——那报告,会不会和闻舒有关?
他喉结上下滑动,忽地盯住闻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闻舒终于抬眼。
目光清透,平静无波,却像一把冰锥,直直凿进盛晁扬眼底:“知道什么?知道你觊觎嫂子,还是知道你哥心甘情愿戴绿帽?”
盛晁扬呼吸一窒。
“你错了。”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从来不是绿帽,他是令仪的爸爸——从脐带剪断那一刻起,就是。”
盛晁扬浑身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霍厌已自然地牵起闻舒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将她微凉的指尖完全包裹。他甚至没再看盛晁扬一眼,只低声对闻舒道:“电梯在那边,我扶你。”
闻舒顺从地随他转身。
就在两人即将迈步之际,盛晁扬忽然哑声开口:“……那天在教室,他问你‘是女孩?’,你没答。”
闻舒脚步一顿。
霍厌也停了下来,但并未回头。
盛晁扬盯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一字一句,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他猜到了。从你手机壳贴纸,从你接电话时下意识护着肚子的动作,从你每次看他时眼里没恨、只有钝痛……他全看见了。他只是不说。”
风穿过住院部廊道,卷起闻舒衣角一角。
她没回头,只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抬手理了理耳后碎发,动作从容得像在整理一叠无关紧要的文件。
“所以呢?”她声音很淡,甚至带点倦意,“他知道了,然后呢?”
盛晁扬喉咙发紧:“他……他该给你个交代!”
“交代?”闻舒终于侧过半张脸,月光斜斜切过她鼻梁,衬得侧影冷而锐利,“盛二少,你告诉我,一个连自己婚内出轨都假装看不见的男人,凭什么给我交代?”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盛晁扬震惊的脸,最终落在远处灯火通明的儿科住院楼顶:“他若真在意,就不会任由苏稚瑶在家长群改名;不会在我女儿高烧呕吐时,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更不会……在她需要救命药的时候,把最后一辆车的位置,留给一个连流感都能扛过去的胖孩子。”
盛晁扬嘴唇翕动,竟无法反驳。
霍厌忽而伸手,将闻舒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他嗓音低沉平稳,却像重锤砸在盛晁扬心上:“令仪的病历,我让裴贤教授亲自会诊过。她先天性免疫球蛋白IgA偏低,肠道菌群紊乱,对霉变食物代谢能力只有常人的百分之三十七。这次集体中毒,别的孩子可能只是腹泻,她却会引发急性肝损伤——四十小时内若未用上特异性抗体,有肝衰竭风险。”
他微微一顿,目光终于转向盛晁扬,黑眸沉静如古井:“盛总那天,没查药品说明书,也没看急救预案。他只顾着哄苏诏开心,说‘诏诏不怕,爸爸在’。”
盛晁扬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霍厌却已牵起闻舒的手,转身走向电梯。闻舒没有挣脱,指尖微微回握了一下,像无声的确认。
电梯门合拢前,闻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金属缝隙:“盛晁扬,你恨苏稚瑶,是因为她抢了你哥。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哥,是不是也早就不想要你这个弟弟了?”
“轰”一声,电梯门严丝合缝关上。
盛晁扬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渗出血丝都毫无所觉。
走廊顶灯惨白,照见他额角暴起的青筋。
他忽然想起幼时,盛徵州第一次带他去马场。他兴奋地扑向那匹纯黑骏马,却被盛徵州一把拽住后颈衣领,力道大得让他踉跄跪地。盛徵州蹲下来,手指捏住他下巴,逼他直视自己:“马认主,不认弟弟。你想骑它,先学会当个人。”
那时他才十岁。
如今三十岁,他依旧没能学会。
……
电梯抵达七楼,霍厌按住开门键,等闻舒先进。她步伐很稳,裙摆随着步子轻晃,像一株被风拂过的白山茶。霍厌跟进去,反手按下关门键,金属门缓缓合拢,映出两人并肩的倒影——他高大沉敛,她清瘦安静,影子在镜面里交叠,竟奇异地融成一片。
霍厌忽然问:“累不累?”
闻舒摇头,睫毛垂着:“就是有点饿。”
霍厌低笑一声,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只素净的银色保温盒,打开,蟹粉小笼的热气混着鲜香漫出来,氤氲了她眼前:“裴贤今早托人送来的,说你最近胃弱,得吃点温软的。”
闻舒怔了怔:“师兄怎么知道……”
“我告诉他的。”霍厌把保温盒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你昨夜喂令仪喝粥,自己只吃了半块苏打饼干。我助理拍了视频,发给了他。”
闻舒脸颊微热,低头咬了一口小笼,鲜甜汤汁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滑下。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对了,郁熙的资料我看了。她本科论文写的是《儿童早期语言习得中的神经可塑性阈值》,很有想法。”
霍厌倚着电梯壁,双手插在裤袋里,闻言挑眉:“哦?你答应收她了?”
“嗯。她导师是陈砚声教授,跟我读博时一个实验室的。陈教授昨天还特意打电话来,说这孩子‘眼睛里有火’。”
霍厌笑了:“那火,以后得小心别燎到你。”
闻舒也弯了弯唇角,正要说话,电梯“叮”一声停在七楼。门开,她下意识抬眼——对面走廊尽头,盛徵州正站在儿科ICU探视窗外。
他背对着这边,身形笔挺如松,白衬衫袖口依旧挽至臂弯,腕骨上那块银表在灯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玻璃倒映出他侧脸,下颌线绷得极紧,目光死死锁在玻璃另一侧——令仪小小的身子躺在病床上,氧气面罩覆在口鼻,监护仪上绿色波纹规律起伏。
他站得那样近,额头几乎要贴上玻璃。
可他没推门。
也没让护士开门。
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钉在时光里的青铜像。
闻舒脚步顿住。
霍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眸色微沉,却什么也没说,只不动声色将保温盒塞进她手里,另一只手虚虚环住她腰侧,掌心温热透过薄薄衣料传来:“走,我们去看令仪。”
闻舒没动。
霍厌却已揽着她往前走,步伐沉稳,经过盛徵州身边时,甚至没掀起一丝波澜。倒是盛徵州,在他们擦肩而过的刹那,极轻地侧了下头。
目光掠过闻舒手中的保温盒,掠过她被霍厌护在身侧的姿势,最后停驻在她眼底——那里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深不可测的湖。
盛徵州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重新转回头,目光再次投向病床上的女儿。
闻舒却在他视线落下的瞬间,轻轻吸了口气。
她忽然想起离婚协议签署那天,盛徵州也是这样站着。窗外梧桐叶落,他签字时笔尖悬停三秒,墨迹在纸页上洇开一小团浓黑,像一颗凝固的泪。
她当时想,原来盛徵州也会犹豫。
可后来才懂,那三秒,不是为她,是为盛家百年基业里,一道不得不抹平的裂痕。
电梯门再次合拢,将盛徵州孤峭的背影关在门外。
闻舒低头,咬了一口蟹粉小笼。鲜香满口,却尝不出滋味。
霍厌在她耳边低语:“令仪刚才醒了,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闻舒抬眸,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真实的暖意:“她精神好些了?”
“嗯。还让我给你留了颗糖。”霍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透明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硬糖,塞进她手心,“草莓味,她说,妈妈吃了就不累了。”
闻舒攥紧那颗糖,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她忽然明白,有些战场,从来不需要硝烟弥漫。
比如盛徵州永远站在玻璃外,而她,已经牵着令仪的手,走到了玻璃以内。
走廊尽头,儿科ICU的门禁灯幽幽亮着,像一颗等待被点亮的星。